「十五年前敢吃自己種的米,後來就不敢了。」一位受訪的農民如是說。農田裡的泥土全是黑的,引來灌溉的水圳顏色紫黑綠紅,有些表面泛出彩虹光芒,或者冒起泡泡。
柯金源的《黑》記錄了全台從南到北,包括高雄後勁溪、台南官田濕地、彰化和美鎮、新竹市香山區、桃園黃墘溪等地,農田受污染的實況。臨近工廠排放含化學重金屬廢水,環保單位管制效果不彰,即使符合排放標準仍會造成污染;政府亦無能將工業廢水與灌溉用水分開,農民只能選擇在水質相對較佳的時候灌溉,或翻土稀釋表面污染、用化學藥劑洗田。這種方法治標不治本,卻沒有更好的解決之道。更糟的,農作物被整批銷毀,或混充稀釋後進入市場,熟透後軟Q白香的米飯,連生產者自己都不敢吃下肚。
除了農地污染,另一部入圍競賽的作品《空襲警報》則聚焦看不見、摸不著,只能憑鼻子辨識的空氣污染。在雲林台西,台塑六輕廠週邊,被驗出肝硬化的居民以車為家,四處漂泊,只為了尋找一個空氣更好的地方活下去。他的家人幾乎罹癌逝世,包括年僅19歲的兒子。空氣中的懸浮微粒、工廠生產過程中的揮發性氣體,都會造成過敏致病。為了自保,民眾組成巡守隊、自己用空瓶收集髒臭空氣,而面對政府,投訴似乎只是徒勞。空氣比水源更易侵門奪戶,臨近中國大陸福建省的金門,則因為陶瓷廠排放含有砷的廢棄,飄洋過海,對本地沒有工業污染好山好水的金門居民造成威脅。土地、空氣、水,這些生命所需的元素,全在工業發展帶來經濟發展與便利生活的背面,受到污染,成為不能承受之重。

承繼紀實報導傳統與人文厚度,柯金源的兩部紀錄片來自公共電視台「我們的島」的「台灣環境總體檢」,森林、河川、農地、空氣都在調查範圍之內,亦照見了台灣從1970年代石化工業發展,政府主導引入高耗能、高污染的工廠,直到人與環境皆深受其害,公民環保意識抬頭、起而行動的過程。環境運動在台灣的發展一開始本著自利,然一路走到今天,對抗的是窄化的發展想像。
或許有人認為,為了經濟發展,污染是必要之惡。然而經濟發展的結果,是工廠污染土地、傷害人體後,拋棄勞工繼續尋找下一片土地加速剝削,資本主義便行此道,只要問問最簡單的問題就行:這是誰的發展?誰得利?誰受害?土地被迫休耕,農民被迫望水興嘆,農業發展硬生生被工廠掐死。
而今日歷史走向後工業,人人都希望看到的「技術升級」、「產業轉型」、「綠色經濟」,發展的想像是否仍把持於產官學一體的狹隘結構?我們要如何面對發展遺留下的污染?是嚐過發展甜美果實的地球人必須思考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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